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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

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庄子

 
 
 

日志

 
 

人性的绞索与祥林嫂的死  

2010-11-24 09:18:4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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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福》与莫泊桑《绳子》的比较阅读(课堂实录)

主讲:文勇   点评:孙绍振

 

孙绍振教授点评:

文勇的这堂课有许多亮点,我只能拣其中比较突出的点到为止。

首先他对《祝福》有深刻的研究,不像某些教参那样,把祥林嫂的死仅仅归结为封建势力。而是尖锐地指出,祥林嫂之被虐杀是没有刽子手的,是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观念,一种传统观念杀死的。这种观念,并不仅仅存在于鲁四老爷头脑里,而是存在于鲁镇所有人的思想深处,寡妇有罪,歧视有理,是天经地义的准则。文勇特别聪明的地方是,引用了丁玲的话“祥林嫂是非死不行的,同情她的人,冷酷的人,自私的人是一样把她往死里赶!”从这个意义上揭示了祥林嫂悲剧的人性根源! 好人,坏人,都一样歧视,一样打击祥林嫂。“祥林嫂就是在歧视与冷漠中一步一步被逼上绝路的。” 他分析最深刻的地方是,鲁镇人对阿毛的故事的态度的种种变化:从同情到讨厌到嘲讽。他提醒学生注意“鄙薄”“嘲笑”“调笑”这些关键词!人们自己生活得并不幸福,却能将祥林嫂的悲哀“咀嚼赏鉴”成为她们空虚生活中的无穷的乐趣! 他特别分析了祥林嫂捐了门槛以后,鲁四奶奶仍不让祥林嫂端福礼,说了一句很礼貌的话,祥林嫂“你放着吧,我来拿”。他分析说,这本来,不无礼貌,祥林嫂不是可以趁机休息休息吗?!但是却导致了祥林嫂的死亡。这就是鲁迅的笔力最深刻之处。因为祥林嫂自己也把这种封建礼教观念视为天条,这就导致了她的精神崩溃,一下子变得“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他这样是准确地抓住了《祝福》的要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样的分析比之一些学者洋洋洒洒写上几千字的论文还要到位!

 

师:上课!

师:上节课我们用古代章回小说的语言对《祝福》的情节进行了概括,请大家齐读一遍!

一、鲁镇四老爷祝福,雪夜祥林嫂惨死!

二、穷寡妇打工、祥林嫂初到鲁镇,

恶婆子抢人、苦命人又遭厄运!

三、被逼改嫁、祥林嫂又到新家,

死守旧礼、贞节女哭闹花堂!

四、夫死子亡、祥林嫂再回鲁镇,

你嘲我讽、受辱者沦落街头!

五、悲兮惨兮、死去的悄然死去,

沉兮醉兮、祝福的依然祝福!

师:很好!今天我们来探讨祥林嫂的死究竟该谁负责的问题,我们要通过比较阅读来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师:先请看祥林嫂死后鲁四老爷震怒、咒骂的一段文字:“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师:鲁四老爷为什么要对一个对他家有贡献的且死去了的无辜人士发脾气呢?

生:因为祥林嫂不吉利!

师:为什么不吉利?

生:因为祥林嫂死的时间不对!还有祥林嫂嫁过两个男人!

师:对!但是大家想想一个人的死亡时间是可以主动选择的吗?当然那些自杀者除外啊!在鲁四老爷看来祥林嫂的存在本身已经构成一种错误!是吗?不然为什么死了还要挨骂呢?我经常跟你们讲,要用文化的眼光来研究作品,有了文化的眼光你就会发现一个文化的实质有时候就表现在:允许某些人有生存空间,活得如鱼得水!而同时它又会无情的毁掉某些人的生存空间!我发现祥林嫂的命运还真是特别的悲惨,她在这样一个文化空间里面是没有生存空间的!她作为一般具有生命意义的个体是悲惨的,另外还特别表现在她的每一个生命阶段都是多难多劫,在劫难逃的。她的一生难逃一般个体生命的悲剧结局,她的每一个生命阶段,又都是浸泡在苦水当中,真是充满了人生的悲苦。

师:当初死了男人是她的错吗?后来又死了男人还是他的错吗?

生:都不是!

师:为什么不是她的错,而她要来承担被歧视受侮辱的命运呢?这就是文化杀人的悲剧!正是这种祥林嫂无法自我主宰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命运使得祥林嫂成为一个悲剧的典型。美国著名学者苏珊?朗格在《情感与形式》中,把悲剧看作一种节奏形式,这种节奏形式反映了个体生命、生活的基本结构,“表现了自我完结的生命力节奏”。她说:“与简单新陈代谢不同,个体生命在走向死亡的途程中,具有一系列不可逆转的阶段,即生长、成熟、衰落。这就是悲剧节奏。”悲剧之所以撼动每一个人的心,就是因为“每一个人的个体生命中都潜藏着这种节奏”。任何生命都会走向死亡,而个体对于这一过程都无法把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走后门”不死。每个有自主意识的人,都能感应悲剧,都有悲哀。大家想想祥林嫂是不是特别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在她生命的每一个关口都异常艰难而无法承受?她是不是在被动的不由自主的一步步走向死亡?死了都还不行,还要挨骂!这就是祥林嫂!

师:从民族文化反省的角度阅读作品,我们深深感到封建的思想、伦理道德,对人性的摧残是无以复加的。鲁四老爷在这里就是集中代表!从某种意义上说,祥林嫂的悲剧是生来就注定了的!祥林嫂一出世,就有“三从四德”、“贞妇”、“节烈”的绳索桎梏等着她了。这个社会,既不崇尚生命的平等,又不崇尚生命的自然和自由,更不容许女性有女性的快乐和幸福。祥林嫂这个生命降生在那个时代,降生在那个社会,不就注定了她生活着的卑贱和艰难吗?

师:还有,我们今天还要讨论另外的一个更深层次的重要问题,一个超越时代、阶级甚至是文化的问题-----人性的邪恶!

祥林嫂死后那个短工的反应怎样?鲁迅先生特地用了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表情,是哪一个?

生:她淡然的回答!是“淡然”。

师:准确!短工的命运跟祥林嫂有某种程度的相似,应该算“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属于同一个“阶级”,但反应为什么也这么冷漠?你看:“什么时候死的?-----昨天夜里,或者是今天罢。-----我说不清。”“怎么死的?”“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

生:于他自己无关,所以他很麻木、冷漠。

师:说得好,你们觉得短工也好、鲁四老爷也好他们的冷漠与麻木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吗?他们为什么在祥林嫂面前变得集体冷漠与残酷?谁能思考出这其中的深层原因?

生:我觉得与人的残酷有关!

师:说得好,继续说,怎么个残酷法?

生:我觉得祥林嫂周围的人都对她很残酷,她的婆婆、甚至包括柳妈!

师:很好,正是周围人的集体残酷杀害了善良无辜的祥林嫂!我们的统治者不是满嘴仁义道德的呢?为什么到了实际生活中又满本都写着“吃人”两个字呢!鲁迅先生曾在《忽然想到·五》这篇文章里说:“约翰·弥耳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才渐近于正经的活人。”可见鲁迅先生看出了专制文化的反人性性质!我刚才讲人性的问题实际上不是孤立的,说它超越文化说不定有问题,它与文化极可能是互渗、互动的关系!一个邪恶的文化可以强化人性中的恶毒部分,一个优秀的文化可以强化人性中的善良的部分!我们封建时代高唱的那套仁义道德实际上是高度的反道德反人性的!一切违背人性的礼仪、道理、力量,都是造成我们人生悲剧的根源,都是人类发展、进步的敌人。

师:看后面的文字,祥林嫂改嫁后好日子不长,没过几天,夫死子亡,又只好重回鲁镇,于是又站在鲁四老爷的面前了,请一位同学将“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以下四段读一下!

生:“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师:这里特别写道“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这些话对祥林嫂的生活将产生什么影响?

生:影响很大,就是四婶不让祥林嫂去碰祭祀的祭品了。

师:不让祥林嫂去碰祭祀的祭品了,不是蛮好的吗?可以休息休息!

生:不是,“祥林嫂,你放着吧!我来拿。”就是觉得她拿了祖宗就不吃了,觉得她晦气!

师:对,是歧视她!祥林嫂因为死了两个男人而被看成是不吉利的克星,她受到了严重的人生歧视!别小看这个歧视,它是致命的伤害之一!祥林嫂就是在歧视与冷漠中一步一步被逼上绝路的。

师:构成祥林嫂死的威胁的因素还有很多,其中你们看看与鲁镇的那些看客有不有关系?当祥林嫂备受生活的打击,神情麻木痴呆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反复的无目的的诉说她的悲惨故事的时候,人们的反应有一个怎样的变化过程?

生:当初还是很同情她,抹眼泪,叹息一番!

师:但是后来呢?

生:后来就很厌烦她,讨厌她!

师:还不只是讨厌,最后变成什么了?祥林嫂的泪已哭干,而人们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已经帮她讲起来了:“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 男人“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而“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由同情变成了嘲笑!柳妈更是直接的调笑,讽刺她:“祥林嫂,你又来了!”“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

请注意“鄙薄”“嘲笑”“调笑”这些关键词!发现没有?这群女人有一种奇特的功能,她们极会营造快乐,她们甚至能将祥林嫂的悲哀“咀嚼赏鉴”成为她们空虚生活中的无穷的乐趣!今天我们的周围还有不有这样的人?

生:有!(声音很大)

师:大家想想,这些看似无关祥林嫂利害的人物的话语对祥林嫂的死有着怎么样的直接影响?

生:加剧了祥林嫂的恐惧感!

师:对!鲁迅先生怎么描写的?说她“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

祥林嫂就是在这种极度恐惧、绝望与悲哀中死去的!是谁制造了这样的环境呢?她周围的同类人、与她命运差不多的弱者,这些麻木冷漠的民众共同构成了一个“无主名的杀人团”,共同吃掉了祥林嫂这个善良的灵魂!《祝福》中刻画了一大群在“奴隶时代”以“奴隶规则”生活着的人:如高高在上、道貌岸然如“四叔”般的卫道士;地位低微、身受其毒而不觉悟,“五十步笑百步”的如“柳妈”般的可怜虫;一样浑浑噩噩、空虚无聊、以咀嚼别人痛苦来满足自己猎奇心理的无数“男人”和“女人”;凶残无情的“婆婆”和“大伯”等。他们有着“狼”一般的凶性,纷纷的把祥林嫂往死路上赶。而让人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这一大群人中,甚至还有一群不谙世事、懵懂无知却笼罩在大人眼光中的“吃惊”的小孩。小说虽然对于孩子的笔墨不多,仅在人们对祥林嫂“阿毛的故事”开始失去兴趣的时候这样写到,“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但是惊鸿一瞥的语句,却为文章平添了不少的悲剧色彩。

师:这个无聊冷漠的人群中最典型的又对祥林嫂伤害最大的人是谁呢?

生:柳妈!

师:对,柳妈应该“当仁不让”。她,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与人为善。但是她对待祥林嫂,却丝毫不像对待其他生命那样富有同情心。对祥林嫂的再嫁,柳妈很不以为然,认为祥林嫂不如“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在她眼里,生命和贞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提并论。她还把祥林嫂的谈话传扬开去,供他人谈笑赏玩。最后,还是这个柳妈,以她的“阴司”故事,把祥林嫂推向了恐怖的深渊,在谈笑之间,这个“善女人”掐灭了祥林嫂最后一线生存的希望,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另外还要提一下的是柳妈对祥林嫂的致命伤害都是打着爱护她的幌子进行的!就像今天我们绝大多数老师对学生的伤害,医生对病人的伤害一样!这种邪恶更隐蔽,难以被人识破!它具有巨大的欺骗性!

这里我们尤其要看到鲁迅先生的高度在于不仅仅只是强烈的批判了封建礼教、封建道德,鲁迅更深刻的地方在于:他使我们看清了哪怕是我们身上也存在的人性的固有劣根性,那就是幸灾乐祸的残酷本性!

说到人性的恶,我要给大家讲讲爱因斯坦,他早已被我们定位为“充满人道主义、仁慈善良、具有责任感、热爱和平、充满灵感、纯粹、无可指责的学者典范”,可是我们不敢去正视爱因斯坦身上也存在着人的某些弱点。他的大儿子汉斯·艾伯特说他是“一个学识上洞察秋毫、情感上目光短浅的寻常男人,他死后还留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据艾伯特透露,爱因斯坦苛刻对待前妻,干涉二儿子埃德杜的事业,使之精神分裂,在电击疗法的手术下成了一个痴呆的人等等。

所以我说《祝福》是抵达人性深层的整体性人生寓言!是超越时代、超越国界的伟大作品!丁玲讲:“祥林嫂是非死不行的,同情她的人,冷酷的人,自私的人是一样把她往死里赶!”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揭示了祥林嫂悲剧的人性根源!

2004年我曾经与著名文艺理论家孙绍振教授讨论过祥林嫂的悲剧问题,12月7号孙教授在给我的回信中说道:“祥林嫂悲剧的关键,这是一个没有凶手的悲剧。是一种观念、一种荒谬的成见杀死了她,最可悲的是,她自己也接受这种成见。加速了她的死亡。” 孙教授指出了祥林嫂悲剧的另一个性质!即命运是从内外两个方向来摧残她的生命的,既给予她无情而残酷的打击,又使她陷入“自己有罪”的苛责当中。与西方悲剧俄底浦斯的死比较一下,她不是一种对痛苦的解脱,显示了人性反抗命运的悲壮。而祥林嫂的死,既没有摆脱人生的痛苦,又没有肯定反抗命运的积极意义,即她的反抗没有表现出人性的伟大和悲壮。祥林嫂反抗的目的不是弘扬人性的伟大,而是遵从了对人性倍加摧残的、与人性相对立的那种邪恶的势力——封建的伦理、道德。正是具有这样的特征,祥林嫂的悲剧,更引我们深思、反省!

观念、成见、人性的恶毒再加上祥林嫂式的认同构成了祥林嫂人生无法逾越的鸿沟,强迫她快速走进死亡!

师:胡适说过:“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就是那个最孤独的人”,大家看鲁迅先生是不是一个孤独的发现者?米兰·昆德拉说:“小说研究的不是现实,而是存在。”鲁迅的伟大也许就在于给我们揭示了我们赖以存在的环境的惊人的秘密!

师:下面我们来研究另一位伟大作家的伟大作品,莫泊桑的《绳子》(见后面附录)。作家叶文玲说:“它篇幅虽短,却是难以一眼道尽的鸿篇巨制,是令我永难忘怀的佳构。是无与伦比的小说极品!”

课下我们已经预习了这篇经典作品,请一位同学来谈一谈初读后的印象。

生:我觉得奥什科纳老爹死得很冤!

师:说得很好,奥什科纳老爹的死与祥林嫂的死有几分相似,所以我们还要比较研究一番!

奥什科纳老爹是因为什么大事而导致丢掉性命的?

生:不是什么大事,而是在地上捡了一根绳子而被人误解、猜疑最后郁闷而死的!

师:说得好,这是一出平常日子中的平常事件导致的悲剧,主人公被绞杀了,但你却说不清楚凶手是谁。“作为道地的偌曼底人,他十分节俭,认为凡是有用的东西都应该捡起来。”就是这样一位善良朴素的乡下人,怎么会遭到诬陷的呢?

生:他跟皮具商人玛郎丹过去为了一根笼头吵过架。

师:这可以说事出有因,商人玛郎丹要借机陷害奥什科纳老爹,但问题并不在这个商人有多坏,大家发现没有,这个故事的悲剧性表现在什么地方?

生:案子被侦破了,“第二天,午后一点钟左右,在依莫维尔的布雷东先生的农场里当长工的马里于斯·波梅尔把皮夹连同里面装的东西一齐送还给玛纳维尔的乌尔布雷格先生。”但是人们根本不相信奥什科纳老爹的申辩。

师:对!问题就出在这儿!“叫我心痛的,”他说,“倒不是事情本身,明白吗,而是那胡说八道的谎话。再也没有比谎话更害人的了,它害得你受到公众的指责。” 奥什科纳老爹气愤难受继而到处申辩,但是有不有效果啊?

生:没有!

师:不但没有,反而陷入了更麻烦的境地!他的行为加重了人们对他的猜疑,最后强化为人们对他的嘲弄!“老滑头,算了吧!”“得了,得了!老狐狸,你那根绳子我早就知道了。”“别往下说了,我的老大爷,捡的是一个人,送还的是另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嘛!”“这个庄稼人憋得透不出气来。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认为他支使一个伙伴,一个同谋者把皮夹交了回去。”“他觉得挨了这不白之冤,简直像当胸挨了一刀。”

多么恶毒的想象!奥什科纳老爹有口难辨!“心里像油煎似地难受”“眼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了。”“十二月底,他病倒了!”“他死在正月初,临终说胡话的时候还在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人,不住叨念:一根绳子……一根绳子……瞧,就在这儿呢,镇长先生。”

师:明明案件破了,可是悲剧还是发生了,这叫着“眼睁睁地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你们发现问题在哪里呢?

生:他周围的人都很无聊,冷漠!

师:冷漠,说得对!不屑于理睬别人的不幸,不肯相信别人的诉说,有意无意在事件中添油加醋,不负责任地说谎话,这些人性中最恶劣的渣滓,就是奥什科纳老爹遭遇的最大不幸!要注意的是天才作家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残酷的真实:那就是人性的邪恶本质!他所揭示的这种群体型的缺德行为是广泛而普遍地存在的,绝不是个别的。

同学们,你们有没有有意无意的添油加醋,不负责任地说过谎话?以后千万要注意啊,这也可能成为杀人的武器的!事实明明清楚不过,但是,越证明主人公清白无辜,世人越是笃笃认定他心虚作弊,这种荒唐绝伦的社会道德,被一班趋炎附势的小人强化了,孤弱无依的奥什科纳老爹于是劫数难逃。

师:奥什科纳老爹后来变得跟祥林嫂一样,有了一个习惯,一个什么习惯?

生:反复解释这件事。

师:对!作为一个弱小的个体要对抗的是强大的舆论压力,除了反复解释之外,他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你们觉得他的反复解释至少证明了什么没有?

生:我觉得他可以保持沉默!

师:但奥什科纳老爹沉默的了吗?他沉默不了,祥林嫂也沉默不了,要不停的说!一方面宣泄怨愤,一方面有渴望别人的相信!同时还要证明自己的诚实!但可悲的是勤劳节俭的奥什科纳得了风湿症,而该死的社会风气也得了可怕地深入骨髓的“风湿症”!因此,人的尊严可以被随便践踏;他的死,也死在他的过份认真。认真的他,只因向生活追讨这份认真,追讨这份信任,竟被逼上了绝路!他无法与世共存,无法与这丧失了人性、丧失了良知,丧失了人与人之间基本信任的世道共存!

作家叶文玲说:“‘绳子’在这个冤案里,‘绳子’不仅仅是串连情节的主要道具,它更是人性的绞索。一句话:奥什科纳老爹与祥林嫂一样都死在了人心的冷漠中!世上最深的愤怨莫过到欲想昭冤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世上最大的凄苦莫过于冤泪似倾却如水浇鸭背毫无用场;奥什科纳的悲哀是欲哭无泪的悲哀,奥什科纳想要讨回的公道是这个冷漠人世永远不会给他的公道。”

一个没有人与人之间基本信任的社会就是人间地狱!大家看看我们今天的局面比奥什科纳老爹与祥林嫂生活得环境进步了还是反而倒退了?

师:我个人的看法:进步是谈不上的!甚至还在倒退!香港阳光卫视的董事长陈平先生就将现在这个时代说成是“衰退的时代”,美国著名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也说:现在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我这不是没有根据的悲观啦!我对人类的前景总体持悲观中的乐观态度!扯远了,好!再来看作家在字里行间强烈地呼唤着什么?

生:呼唤着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信任!互相理解!

师:最大的呼唤是:健康的人性啊,魂兮归来吧!还有,大家能从这两个故事中感觉得出作者的强烈感情,但鲁迅先生与莫泊桑一样都把强烈的悲愤灌注在故事本身的叙述中!

这两篇伟大小说的高明之处还在于:作家的悲愤和控诉,恰恰被最大程度地节制和隐忍,你唯有在从头到尾沉郁平静的叙述中,感应到了人道主义作家深广如海的胸怀,感应他那既深明于社会病患而又难以疗救的最深切的痛苦。

真正是爱心似海,冷笔如刀!

附:

绳子

(法)莫泊桑    赵少候译

戈代维尔周围的每一条大路上,都有农民带着妻子朝这个镇走来,因为这一天是赶集的日子。男人们迈着不慌不忙的步伐,长长的罗圈腿跨一步,整个上身就向前探一探。他们的腿所以会变成畸形是因为劳动很艰苦:压犁的时候,左肩耸起,同时身子要歪着;割麦的时候,为了要站稳,保护平衡,两膝要分开,总之是因为那些既慢而吃力的田间活儿。他们的蓝布罩衫,浆得又硬又亮,好像上了一层清漆,领口和袖口还用白线绣着花纹,罩在他们瘦骨嶙峋的上半身上鼓得圆圆的,活像一个要飞上天空的气球,只多了露在外面的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和两只脚。

有的人牵着一头母牛或者一头小牛。他们的妻子跟在牲口后面,用一根还带着叶子的树枝抽打牲口的腰部,催牲口快走。她们胳膊上挎着大篮子,从篮子里这边钻出几个雏鸡的头,那边钻出几个鸭子的脑袋。她们走路,步子比男人们的步子小,但是急促,干瘪的身子挺得笔直,披着一块又窄又小的披肩,用别针别在扁平的胸脯上;头上贴发裹着块白布,上面再戴一顶软便帽。

一辆带长凳的载人大车过去,拉车的那匹小马一颠一蹦地紧跑着,颠得两个并排坐着的男人一个坐在车后面的女人东倒西歪,那个女人为了减轻猛烈的颠簸,紧紧地抓着车沿。

戈代维尔的广场上,人和牲口混夹在一起,十分拥挤。只见牛的犄角,富裕农民的长毛绒高帽子和乡下女人的便帽在集市上攒动。尖锐刺耳的喊叫声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喧哗,在这片喧哗声上偶尔可以听见一个心情快乐的乡下汉从健壮的胸膛里发出的大笑声,或者是拴在一所房子墙脚下的母牛发出的一声长鸣。

这儿的一切都带着牛圈、牛奶、厩肥、干草和汗水的气味,并且散发着人体和牲口身上,特别是庄稼汉身上冒出来那种难闻的酸臭味儿。

布雷奥泰村的奥什科纳老爹刚刚来到戈代维尔,他正向广场走去,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小段细绳子。作为道地的诺曼底人,他十分节俭,认为凡是有用的东西都应该拾起来。他很吃力地弯下腰去,因为他有风湿病。他从地上捡起了那段细绳子,正预备仔细地缠起来,看见马具皮件商玛朗丹站在店门口望着他。他们过去曾经为了一根笼头吵过架,两个人都是记仇的人,至今也没有言归于好。偏偏让仇人看见自己在烂泥里捡一根绳子,紧跟着又藏进裤子口袋;后来又假装在地下找寻什么东西,找来找去没有找到,就伛偻着害风湿病的腰,脑袋向前冲着,朝市场走去。

一忽儿工夫他就夹在人群里不见了。赶集的人你喊我叫,缓缓移动,因为永无休止的讨价还价而变得十分激动。那些乡下人拿手摸摸母牛,走了以后又回来,三心两意,老是怕受骗上当,一直不敢决定,偷偷地注意卖主的眼神,不断地想要识破卖主的诡计,找出牲口的毛病。

女人们把大篮子放在脚边,从篮子里掏出眼神慌张、冠子通红、捆住脚的家禽,搁在地上。

她们听了还的价钱,不动声色,冷冰冰地坚持卖原价;或者突然间决定同意还的价钱,向那个正在慢慢走开的买主喊道:“就这么样吧,昂蒂姆大爷,我卖给你了。”

广场上人渐渐少了,教堂敲响午祷的钟声,家离着太远的人分散到各家客店里去。茹尔丹开的那家客店的大厅里挤满了吃饭的人,宽阔的院子里也停满各式各样的车子,有平板车,有两轮篷车,有带长凳的坐人的四轮车,有轻便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堂的车子,沾满黄泥,变了形,走了样,而且东贴一块,西补一块,有的车辕像两条胳膊似的朝天举着,有的鼻子挨地,屁股朝天。

吃饭的人都已经坐下,壁炉离着很近,明亮的炉火,把尽右面坐着的那排客人的脊背烤得暖烘烘的。三根烤肉铁扦在火上转着,每根扦子上都叉满小鸡、鸽子和羊腿;烤肉的香味和烤焦了的皮上淌着油汁的香味,从炉膛飞出来,使得人们心情愉快,馋涎欲滴。

那些庄稼人中间的大亨们都在茹尔丹老板这儿吃饭,茹尔丹又开客店又当马贩子,是个颇有几文的机灵人物。菜一盘一盘地端过来,一盘一盘地吃光,黄色的苹果酒也一罐跟着一罐喝尽。每个人都要谈一谈自己的生意,谈谈买进卖出的东西。他们也打听庄稼收成的情形。天气对草料来说不算坏,对麦子来说可就差一点了。

忽然前面院子里,响起了冬冬的鼓声。除了少数几个漠不关心的人以外,大家都立刻站起来,向门口或者窗口奔去,嘴里塞得满满的,手里拿着餐巾。

宣读公告的差役又敲了一阵鼓以后,就胡乱地读着破句,断断续续地宣读:

“兹特通知戈代维尔居民,以及所有……前来赶集的人,有人在伯兹维尔的大路上,于……九、十点钟之间,遗失黑色皮夹子一个,内装五百法郎及商业票据。如有捡得者,请立即送交……镇政府或玛纳维尔的福蒂内?乌尔布雷格先生。当致酬金二十法郎。”

说完,这个人就走了。不久,从远处还隐隐约约传来了一次低沉的鼓声和他的叫喊声。

于是大家开始议论这件事,推测乌尔布雷格先生有没有机会找回他的皮夹。

午餐吃完了。

大家正喝最后一口咖啡,门前出现了宪兵班长。

他问道:

“布雷奥泰的奥什科纳先生在这儿吗?”

坐在桌子那一头的奥什科纳先生应道:

“我在这里。”

班长说:

“奥什科纳先生,请您跟我到镇政府去一趟,镇长有话要跟您谈谈。”

这个乡下人感到惊讶和不安,一口喝完了他那一小杯酒,站起身来,腰比早上弯得厉害,因为每次休息以后,迈头几步特别困难。他一边走,一边重复说道: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跟在班长后面走了。

镇长坐在靠背椅里等他。镇长是当地的公证人,身体肥胖,很严肃,说起话来喜欢夸大其词。“奥什科纳先生,”他说,“有人看见你今天早晨在伯兹维尔的大路上,拾到玛纳维尔的乌尔布雷格先生遗失的皮夹。”

这个乡下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镇长,这个莫名其妙落在他头上的嫌疑把他怔住了。

“我,我,我捡到了这个皮夹?”

“是的,就是你本人。”

“我以人格担保,我连看都没看见过。”

“有人看见你捡的。”

“有人看见我捡的?是谁,谁看见的?”

“马具皮件商玛朗丹先生。”

这时候老人才想起来了,明白了,气得脸通红:

“啊!是这个坏家伙看见我捡的!他看见我捡的是这根绳子,您看,就是这一根,镇长先生。”

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了那一段细绳子。

不过镇长摇摇头不相信:

“奥什科纳先生,玛朗丹先生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你没法使我相信他会把这根绳子当成一个皮夹。”

这个乡下人气极了,举起了手,向旁边吐了一口唾沫,表示以他的人格起誓,他又说了一遍:

“这可是千真万确,镇长先生,一点不假呀。我可以拿我的灵魂和我灵魂的得救再起一遍誓。”

镇长又说道:“在捡起以后,你甚至还在烂泥里寻找了好久,看看还有没有掉出来的钱。”

这个老头又是生气又是害怕,简直透不过气来了。

“怎么可以说……怎么可以说……这种谎话,来诬赖一个老实人!怎么可以说……”

他抗议也没有用,对方不相信。

后来让玛朗丹先生来和他对质。玛朗丹先生把他的证词重述了一遍,并且一口咬定。他们两人对骂了一个钟头。根据奥什科纳先生自己的要求,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搜出来。

镇长也很为难,最后只好把他打发走,不过通知他这个案子要报告检察院,听候命令再做处理。

这时,新闻已经传开了。老头儿一走出镇政府,立刻就被人围住,问长问短,有的确实是出于好奇,有的则带着嘲弄的意思,但是没有一个人替他抱不平。他把绳子的故事讲了一遍。谁也不信。大家都觉得好笑。

一路上,他不是被人截住,就是截住他认识的人,一遍又一遍讲他的故事,提出他的抗议,并且把衣袋翻过来叫人看,证明他什么也没有。

那些人对他说:

“老滑头,算了吧!”

他生气,发火,因为没有人相信他而激动、伤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一个劲地讲他的故事。

天黑下来该回家了。他跟三个乡邻一起往回走,路过捡到绳子的地方,他指给他们看那个地方,一路上不停地谈他的这个遭遇。

晚上,他在布雷奥泰村绕了个圈,把他的遭遇讲给大家听。他遇见的人都不信。

他心里难受了一整夜。

第二天,午后一点钟左右,在依莫维尔的布雷东先生的农庄里当长工的马里于斯?波梅尔把皮夹连同里面装的东西一齐送还给玛纳维尔的乌尔布雷格先生。

据这个长工说,他确实是在大路上拾到的,因为不识字,他就带回去交给了东家。

这个消息传到了四乡。奥什科纳老大爷也听说了。他立刻到各处转悠,把他那个有了结局的故事讲给大家听。他胜利了。

“听我痛心的,”他说,“倒不是事情本身,明白吗,而是那胡说八道的谎话。再没有比谎话更害人的了,它害得你受到公众的指责。”

这一整天,他都谈论他这件意外遭遇,他在大路上讲给来往的行人听,他在酒馆里讲给喝酒的人听;到了星期日,他还到教堂门口讲给做完弥撒的人听。就是不认识的人,他也会拦住他们,讲给他们听。现在他算是放下心了,不过总还有点不知什么东西使他感到别扭。听他讲故事的人,脸上总带着开玩笑的神色,看上去好像不相信。他还似乎觉得背后总有人在嘀嘀咕咕。

下一个星期二,他需要把他的事解释解释清楚,特地到戈代维尔去赶集。

玛朗丹站在自己门口,看见他走过来,就笑了起来。这是为什么呢?他找克里格托的一个农庄主人说,可是那个人不容他说完,就在他心口上拍了一下,冲着他的脸喊道:“老滑头,算了吧!”然后就转过身子走了。

奥什科纳先生目瞪口呆,并且越来越感到不安了。为什么叫他“老滑头”?

他到了茹尔丹客店,落了座以后,他又开始解释他的事。

蒙蒂列埃的一个马贩子对他大声喊道:

“得了!得了!老狐狸,你那根绳子我早就知道了。”

奥什科纳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皮夹不是已经找着了吗?”

那个人又说:

“别往下说了,我的老大爷,捡的是一个人,送还的是另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嘛。”

这个庄稼人憋得透不出气来。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认为他支使一个伙伴,一个同谋者把皮夹交了回去。

他还想辩驳,座上的人都大笑起来。

他没法吃完他的这顿饭,在一片嘲笑声中走了。

他回到家,又羞又气,怒火和羞耻锁住了他的喉咙,憋得透不出气来;使他特别感到苦恼的是,他具有诺曼底人的狡猾,人家指责他的事,他是做得出来的,甚至还会自鸣得意,夸耀自己手段高明呢。他模模糊糊地觉得他的清白无罪是无法证明的了,因为自己的机灵奸巧是无人不知的。他觉得蒙了这种不白之冤,简直像当胸挨了一刀。

他于是又讲他的遭遇,每天都要把故事拉长一点,每次都要增加一些新的理由、一些更有力的声明、一些更庄严的誓词,这些都是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琢磨出来、预备好的,因为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绳子这一件事了。他的辩解越是复杂,理由越是巧妙,大家越是不相信他。

他一转身,人们就说:“这些都是胡诌出来的理由。”

他感觉到这一切,心里跟油煎似的难受,他仍旧作种种的努力,但白白耗费了精力。

眼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了。

现在那些好耍笑的人为了取乐,反倒要求他讲绳子的故事了,正如人们请士兵讲打仗一样。在彻底的打击下,他的精神衰退了。

十二月底,他病倒在床上。

他死在正月初,临终说胡话的时候还在证明自己是清白无罪的人,不住念叨:

“一根绳子……一根绳子……瞧,就在这儿呢,镇长先生。”

                                                          --------原载2010,2《中学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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